汪直笑了,“没关系,没有我就不要了。”
“那不行,过生日都要有礼物的,找不着我就接着找,实在不行我就自己和泥给你捏。”
说着抬腿就要走,被汪直一把拉了回来。
“好了,泥人我又不想要了,你给我唱首歌吧,我好久没听人唱过歌了。”他说道,声调有点撒娇似的婉转。
孙念一点头,“可以!但是得找个人少的地方,人多我不好意思……”
离街区不远有块草地,恰好有一群姑娘在那“斗巧”,孙念过去借了点艾草,又跑到远离人群的空地烧了熏蚊子。
忙完后他二人躺在草地上,面具被丢在一边。
孙念清了清嗓子,“先说好,我唱歌不好听,而且只会一首,听完不准笑话我。”
就会那一首还是因为以前小梦经常在她耳边哼哼,时间久了她也跟着唱了起来。
汪直微笑说:“绝不笑话。”
孙念深呼一口气,启唇唱道:“会在何处见到你,莫非前尘已注定。飞过时空的距离,却囿于刀剑光影。三月春花渐次醒,迢迢年华谁老去——”
夜空中星河闪烁,织女星和牛郎星隔河相望,二十八星宿如同棋子散落在其中,在九天之上熠熠生辉。
汪直看着天上的星辰,听她唱到:“当天上星河转,我命已定盘。待绝笔墨痕干,宿敌已来犯。我借你的孤单,今生恐怕难还——”
一曲唱罢,汪直安静了许久,才开口说:“很好听。”
孙念见他神情缄默,问:“你在想什么?”
他没回答。
可她却能猜到。
人过生日的时候,最容易想到的就是生自己的人吧?
“汪直,你恨陛下吗?”她说。
族人被屠父母被杀,自己被仇人收做奴仆,这怎么看都像是拿的复仇剧本吧?
汪直摇头,“不恨。”
没等孙念脸上浮现好奇的表情,他就接着说:“你以为他们被杀是因为陛下吗?不是,是因为他们自己。”
“我的父亲族人若只是安分的好好生活,又怎会引来杀身之祸。明知不堪一击,却偏要以卵击石,哪怕赌上女人孩子的命也要像个莽夫一样学人谋天下。那不叫英勇,叫愚蠢。况且……”
“弱肉强食,是为天道。”
多么冰冷的八个字,如果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来孙念一定瞬间离他八丈远。
可说的人是汪直啊。
是帮她,给她衣服穿,教她学骑马,给她剥鱼刺的汪直啊。
所以她不会感到恐惧,只会心疼。
面前这个冰冷如斯,千夫所指的少年权宦,直到今天也才刚满十六岁啊。
“汪直,”她看向他,眼里噙着笑,“我们要一直做朋友,好不好?”
她对孤单的小孩总是没有抵抗力,哪怕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是,也自以为是的想成为他生命中的一小束光。
他故意端起了架子,“给我个答应的理由。”
毕竟想当他汪直朋友的人多了去了,虽说他对孙念念格外有耐心些,可也不能说明他就愿意庇护她。
“嗯……因为我想陪着你很久很久。”
“……”
“好。”
天上的月亮被突如其来的乌云遮住,街边的人三三两两的回家,喜气洋洋的说要下“相思雨”了。
孙念汪直也回了衙门,结果没等来“相思雨”,等来了满身是血的蒋典史。
“那一百艘货船,是……是南京镇守太监,谭……谭力朋的……”他提着一口气被人搀回来,牙被打掉了好几颗,话都说不利索。
孙念强忍心头愤怒,数着回来的人,一时觉得不太对劲,问道:“徐先生呢?他没跟你们一块回来?”
这话不说还好,一说蒋典史便突然嚎啕大哭起来,“徐义!人没了!”
八月二十五,夜晚,皓月当空。
“你这生疏的可真不是一点两点。”汪直一脸嫌弃。
孙念把泥人举起来仔细端详,“其实仔细看看也还可以,这不有鼻子有眼的吗,你别急,等上完色干了之后人样儿就出来了。”
她今日将头发全束上去了,后脖颈雪白一片的暴露在花灯下,光洁的像是未经人碰过的瓷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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