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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8章 048 软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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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'第48章 048 软禁

方才在门边、在书架前争执, 灯烛昏暗,并不容易看清彼此的神情,此刻借书案边的灯光, 卫观澜才看清明容的脸。

素脸白皙, 杏眸中泪光盈盈, 眼眶通红, 四行泪水沿着眼尾缓缓淌下来, 在她的唇珠上、唇边都汇成小颗小颗的珍珠。

她抿了抿唇,唇瓣上的泪珠“啪嗒”一声掉落在他的虎口上,又淌回他的掌心, 令他的掌心一片潮意。

分明只是温热的泪珠,但落在他虎口处的一瞬, 卫观澜的心头却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一般。

他忽然想起,曾经明容哭着说自己有心上人,不想入宫,不想嫁给别人时, 也是这样满眼含泪。

但明容素来倔强要强,当时他只是听到了一两声的抽噎声, 并不见她哭成这般模样。

或许也是真的泪流满面了,但彼时也怪他, 并未将与明容有关的事情放在心上, 如今对于那夜的事情已记不太清楚。

过往经历的种种,明容只有了“在家中艰难求生”七个字来描述, 但从前他并不知晓,所谓的艰难求生中究竟包含了多少。

他喉咙中一阵滞涩,连寻常的呼吸也变得无比不易。

卫观澜望着明容被泪水盈湿的眼睫,抬起手来, 从怀中取出手帕,想要为她拭去脸上的泪水。

明容却在他的手靠过来的一瞬别开了脸,冷声道:“我不需要你假惺惺。”

卫观澜的手当即停滞在了半空中。

他怔愣片刻,又默然将手帕收进怀中,这回没有去强硬地捉明容的手,只是问她:“疼不疼?有没有伤到?”

“与你无关。”明容将手缩回袖中,冷冷拒绝了卫观澜的关怀。

虽是如此说,但在卫观澜说出这句话时,她的泪水却如决堤一般。

她记得,从前她是真的很想得到卫观澜关心,哪怕只有一分一毫,她也会无比满足。

“小九……”卫观澜唤她的嗓音喑哑了几分。

明容吸了吸鼻子,有意掩饰下自己的抽噎声,以浓重的鼻音同身侧之人轻声说:“太晚了。”

一切都太晚了。

在她当时为了维护阿娘与十一娘起冲突时,她满心希冀以为长兄会为她主持公道,但从来公允的长兄令她与十一娘同时在祠堂罚跪。

冬天的祠堂中不生炉火,冷如冰窖,她几次都要被冻昏过去,意识模糊间,又总是见到十一娘的哥哥带着柔软的毯子、暖和的手炉、鲜香的食物,令十一娘靠在他的肩膀上休息。

那时她是真的很羡慕十一娘。

刚开始接受曹大家的教导时,她几乎大字不识,想要同长兄说明其中缘由时,对方也是一脸不耐烦的样子。

好端端的上元夜,被闯入厢房的李烬挟持后,她的性命危在旦夕,出于自保反抗,以为自己失手杀了人,惊惶无措时,对方也只是说她就这点出息。

曾经有太多太多次,她想要得到长兄的关心,可一句都没有。

在她出嫁后,已经决意放下了,不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时,对方又开始一点点对她放软态度。

从前她以为若是有一天能得到长兄的关心,她会无比欣喜与激动,但如今当真得到了,她却没有意想中那样喜不自胜。

卫观澜敛眉望着她,不知她所说的模棱两可的“太晚了”是什么意思。

明容抬手胡乱地将自己脸上的泪痕擦干净,长叹一声,重复道:“太晚了……”

也没有理会卫观澜,转身推开房门。

外面的雪比她来的时候又大了些,遮挡了视线,冷风在耳边凛凛长奔,带来风折树枝的声音。

“要回显阳殿?我送你?”卫观澜在她身后问。

“这不合适。”明容默认了他的前半句,拒绝了他的后半句,却没有回头,也没有同卫观澜拿一把伞,只是将身上的氅衣拢紧,走入漫漫雪野。

看起来的确是不合适的,他一个外臣,深夜与皇后在一起本就不合适。

是以,他只目送明容进了内宫宫门。

方才她说“与你无关”时,卫观澜今夜想将她留在值房的心思几乎要克制不住。

什么叫与他无关?

他甚至想,明日天一亮,就将她塞回车里带回卫家,带回临竹居。

左右禁军副统领段绍是他的人,他一声令下,就可以让段绍做出进了刺客歹人的谎言,再准备一具女尸,谎称明容遇害。

这样以来,明容往后的一切,都会与他有关,也只能与他有关。

但他的意识在将要敲晕明容的前一瞬恢复了清醒。

怒斥自己怎会对自己的妹妹,存有这样卑劣不堪的心思?

再次回到中书省值房时,恰好方才被他支开办事的方俞回来了。

方俞看着值房中的一片狼藉,还有那盆摔碎在地上的君子兰,一时大惊失色,朝四周环顾,问:“郎主,这,这是遭了贼人么?”

郎主素来珍视的这盆君子兰,就这么被摔碎了?

卫观澜摁了摁眉心,道:“没有。”

“那,可要属下收拾此处?”方俞询问他的意思。

“不必,”卫观澜重新坐回自己案前,又同方俞吩咐,“今夜在我值房附近值守的内侍都处理了,不许让他们吐出半个字来。”

方俞听出卫观澜这是要让他灭口,虽不知方才在这间值房中到底发生了什么,但看见卫观澜沉郁的脸色,又默默将满腹疑问压回去,只奉命办事。

经历了这么一遭,明容早没了要去找李烬谈当年废太子一案的事情,回到显阳殿时,她脑子一片混混沌沌。

青芜迎上来问她怎么了,明容没有力气提方才的事情,只是让青芜替她更衣,躺榻上安寝了。

整整一夜,她梦中都是从前在卫家时的日子,是遭受了层层委屈后,卫观澜对她的冷待。

她以为,她会忘掉这些的,但是并没有。

翌日不必上朝,她甚至睡到了日上三竿。

因她睡着,给萧韫的药膳,便是由青芜按照她平日的方子与做法煮好送过去的,左右入口的东西,还有高振先尝一遍,不会出意外。

明容没多想,依惯例见了来同她汇报讨论朝事的几位臣僚,但她刻意没有传卫观澜过来。

正在议论朝事,青芜却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。

“怎么了?可是陛下不好了?”明容立时按着桌案站了起来。

青芜上气不接下气,“是,是给陛下的药膳出了问题。”

她不知道明容殿中还有别人,等反应过来的时候,已经来不及了。

有个臣僚沉声问:“陛下的药膳出了什么问题?”

青芜望了眼明容,纠结要不要说。

萧韫的药膳这段时间一直由明容一手照应,连太后那边都插不进去手,出了意外,明容难辞其咎。

事情撞到了明面上,若只是明容知道还好一些,但殿中还有别的外臣,她越是遮掩越是可疑。

青芜低头道:“呈送到陛下跟前的药膳,高常侍尝过后并未发现任何异常,但景公说为了以防万一,还是再查验一遍,查验过后,发现当中有一味药材与陛下正在服用的汤药中的一味药材相冲,若是服用,会有致命之险……”

周遭的几位臣子都窃窃私语起来。

要准备给萧韫的药膳方子,从来都是随着景修给萧韫的药方所调整的,绝不会无意间犯这样的错误。

而萧韫的药方只有明容手中才有,且能对萧韫药方如此熟悉、又能接触到药膳的,只有明容一人,怎么看来,萧韫差点遇害的事情,明容都是众矢之的。

明容不是没有想到这一点,但眼下不是争论这些的时候,她问青芜:“先将小厨房所有有可能接触到药膳的人都看起来,一一查问。”

瘐逋却在此时道:“皇后娘娘难道不打算自检吗?陛下入口的东西,整个后宫,只有皇后娘娘你能经手,如今药膳出了问题,娘娘便认定此事一定是有别人从中作梗么?”

“庾尚书慎言,我与陛下休戚与共,陛下出事,对我而言不会有任何好处。”明容转头看向他。

瘐逋却冷笑一声,“有没有好处,并不是娘娘如今一句话说了算的,证据确凿,娘娘还想狡辩或是抵赖不成?”

明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同瘐逋道:“事情尚未查清,庾尚书身为人臣,就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诘问我么?给陛下的药膳虽日常由我经手,但食材的准备与清洗是由其他宫人完成,如今,第一我并未推卸责任,没有说此事一定就是别人授意,第二,我也承认此事是我御下不严,只是按照规矩,先将可能经手所有食材的宫人看守关押起来,再一一审问排查,庾尚书却先将这好大一顶帽子扣在我头上,到底是谁操之过急?”

瘐逋从来不将这个只有十几岁的年轻皇后放在眼中,此刻卫观澜又不在,他环臂冷笑一声,“这么大的事情,若是没有人授意,但凭几个小宫女、小内侍谁敢往陛下的药膳中动手脚?皇后所谓的自查,莫不是打算找个替罪羊出来,草草了事?”

“我从未这样说,庾尚书若再栽赃,我现在就可以治你犯上之罪。”

瘐逋一点也不在乎明容这句话,反倒和身边同僚道:“诸位听听,皇后才管了几天玉玺,就想给你我治罪了?还是皇后这段时间尝到了垂帘摄政的滋味,便对这玉玺更不愿撒手了?”

有人被瘐逋说动,“我听说陛下的身子近来有好转的征兆,莫不是皇后娘娘舍不下将玉玺交回去,便想着陛下早日龙驭归天,娘娘好携腹中皇嗣名正言顺的正位显阳殿?”

瘐逋颇是讥讽地笑了声,“怎么?看起来垂帘是已经不能满足皇后的野心了么?”他意味深长地说:“还是说,皇后娘娘这是要效仿吕后,当女帝啊?”

“休要胡言!”明容心下担忧着萧韫那边,又被瘐逋等人缠在此处,各种栽赃,气得手都在抖。

话音方落,有人来通报,“卫相到!”

所有人都朝殿门外望去,只见卫观澜三步并作两步,进了殿内。

在与对方视线撞上的一刹那,明容迅速别开眼睛。

瘐逋朝卫观澜拱拱手,道:“什么时候卫家教出来的女儿,连戕害陛下这样的事情都能干出来了?”

卫观澜没有理会瘐逋的话,只望向明容,等她开口。

只要她同自己开这个口,他定然会为她解决掉这些麻烦。

在看到卫观澜过来的那一瞬,明容本欲请他帮自己,但一想到和自己起了冲突的人是瘐逋,她开了这个口只怕也无用,一如从前与十一娘起了冲突,对方也不会听她半句辩解,且对方一进来,也没有问她,而是等着她先说。

他从来都是这样高高在上,意思很明显了不是么?

短暂的沉默之后,瘐逋以为卫观澜不知情,又道:“皇后娘娘准备给陛下的药膳中出了问题,有两味……”

“我知道,不必多言。”卫观澜冷声打断了他的叙述。

“好好好,那卫相从来公允,想必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包庇皇后吧?”

卫观澜望了明容好一会儿,见她始终没有要解释的意思,缓缓开口:“当然不会。”

明容蓦地攥紧手心。

果然如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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