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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0章 漫长旅行(一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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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0章 漫长旅行(一)

不用任何人提醒, 也不需要装模作样的威胁。

秋随荆波澜壮阔的一生荆棘遍布,险象丛生,却又有如话本里命定的主角一般, 命运同故事的长线密不可分, 哪怕身死, 哪怕在死之后, 同这故事休戚与共的魂魄,在书页的最后一面到来之前绝不会消散。

那只手牵着他命运的丝线,将他绣在那幅千里尺幅之上。无视他的意志,无视他的生死,无视他的苦痛。

“……这种事我早就知道。”最后一缕戾气化尽, 珠玉看起来神色如常, 只是喃喃道, “就算是这样……”

四下一片漆黑,万籁俱静。

一切生息在此刻归于虚无, 天地之化外, 时序之夹缝。珠玉抬起头, 以他现在的目力,光已经不重要, 任何东西只要存在,都应被他感知,可他放眼望去, 却什么也看不见。

除却定定地站在原地的李四, 这世间仿佛再没有第三个存在了。

“李四”的眼里,湖泊的色泽萦绕着瞳孔轻轻荡漾, 那色泽沉静,没有虚真贯来的狂风暴雨, 也没有李四跃动的水浪,似已凝结成一块冰冷的鸦青。

他看着珠玉,两人在这漆黑一片的环境下长久地对视,一个散发着柔和的光亮,一个似乎较这虚无的黑暗更黑,似乎随时便要吞噬对方。

珠玉觉得现在的自己下得了手。

在静默的对视下,“李四”率先动了起来。

他收回了视线,朝着反方向跨了出去。

珠玉站在原地,可就在下一刻,周遭忽然亮了起来,仿佛被日光直射的刺眼亮光在顷刻间取代了黑暗!

没有上下,没有方位,全然白色的一片空间正中站着两个人,离得很远,只隐约能瞧出是人形。

“李四”朝着那两人迈出了第二步,那两个模糊的人形霎时便已清晰可见,甚至触手可及。他站在了那二人中间,随后回过头——三张或熟悉或不熟悉的脸转向了珠玉,他们神情各异,高矮不同,唯独注视着他的目光里都含着一丝相似的怜悯。

才镇压下去的煞气忽而汹涌了起来,这片纯洁无暇的空间里,只有珠玉如同淋在白雪上的污秽。

他看向春悯,张了张嘴,却又没有发出声音。原有的词句在这片纯净间湮灭,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平铺直叙的恭贺。

“三始神复位。”珠玉道,“可喜可贺。”

怀慈瑟缩了一瞬,像是被他这句话里的冷意刺了一道。

“我能得以见证三位的临世,也算荣幸。”珠玉的语气里甚至听不出多少阴阳怪气来,“接下来几位打算做什么,我可也有幸见证?”

周遭刺眼的白色里,隐约浮现出一道道虚影。那虚影似人形,可又如尘屑般倏忽便散,看不真切,珠玉环顾一周,须臾道:“他们还活着吗?”

“活着。”

“死了。”

李四和怀慈几乎是同时回答,却说出了两个截然相反的答案。

他们二人对视了一番,其后的春悯走上前,对珠玉答道:“生死在这里没有意义。”

好奇怪,珠玉心想,他们不过分开了那么一小会,可春悯的声音竟已叫他觉得有些许陌生。

他盯着春悯,从发顶,到眉眼,鼻梁,唇峰,下颌,颈,胸……一路往下,似乎非得要这样审视一番,他才能确定眼前的到底是谁。

“那我为什么在这里?”

珠玉一边问,一边伸出手,按住了春悯的胸口。掌心传来了春悯胸腔的震动,这还不够,于是凑得更近,低头侧耳贴进,那颗心脏在他耳边回响,如针脚蛇行于那心脏之上的——自己的血线却已消失。

春悯的地魂已然完好。

是好事。

这是好事。

珠玉一动不动,像是还不死心,意图从那完好的心音中听到另一种节律。

“已经好了。”春悯抬起手握住他的肩膀,红珠在珠玉的耳边擦过,将他稍稍推远了一些,“您怕是听不出什么。”

珠玉偏头注视着那颗珠子,须臾道:“你是谁?”

春悯垂下眼:“您不是说分得出来吗?”

“我以为我分得出来。”珠玉说,“可我现在已经不确定了。”

虚影在他们周身时隐时现,那人形形态各异,或笑或哭,或凭或立,世间百种皆在这空白之处,或生或死,或动或止,或是或非,万物的基准在这片空白里变得毫无意义。

珠玉抓住了春悯腕上的红珠,那是用他的头发,他的血肉蕴养的东西,是春悯的眼珠,是他曾确实抓住过的那个春悯的眼珠。

可是这个基准似乎也模糊了起来。

“李四为什么会去动那道天梯?”

目睹洪水天降的人的虚影目瞪口呆,伸手指向天边——一闪而过,幻化成了另一人掉转身体,亡命狂奔的景象。

珠玉看到了那水自天上来,他想,李四应该也看见了。洪水有如降下的天幕,天地在那一刻似要相合,李四就是在那一刻砍断了天梯,仿佛那洪水是某种暗语,告诉他就是现在。

世间的巧合太多。

他已不相信巧合。

春悯被他抓着,垂眼温和地笑,还带着一丝腼腆。须臾转过身,对那二人说:“二位可否稍候片刻。”

怀慈的双手交握,紧张地猛点了点头,李四道:“不着急。”

“我们的时间不必流逝。”

春悯点点头,他看着珠玉抓着自己的那只手,又看了看另一只,踌躇再三,伸手拉起,见珠玉没有抵抗,便攥进了掌心。

“跟我来。”春悯道,“我该给您个交代。”

珠玉被他牵起,覆在手背的温度叫他不自觉地松开了攥着红珠的手。

“去哪里?”

春悯拉着他跑了起来,在那片眩目的白光之中,如他们孩提时在平原上狂奔那样,珠玉的心忽然灌进了风,在这个死寂的空间里,水汽与轻风盈满了他的气管和肺部。

“喂,你到底要去——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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