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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章 箭下求生 还有另一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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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章 箭下求生 还有另一种

陶缨最喜欢周幸的眼睛。

她的眼睛与寻常人不大相同, 有着轻盈通透的褐色,尤其在日头下一照,透彻得像琥珀。

大多时候那双眼睛都是沉稳的, 静谧的,既澄澈见底,又深不可测, 好像不管遇上什么事,都始终沉寂安宁, 不会惊慌。

所以不管何时与周幸对视,陶缨在那双眼睛里看到的东西和汲取的力量都是一样的, 从未有过变化。

她幼年时家逢剧变,父兄皆因征兵一去不回, 母亲一走了之, 亲戚将她以半两银子的价格卖入青楼。自那之后,她便裹起受人追捧的三寸小脚,每日学习琴棋书画, 练青衣唱腔, 被当成昂贵的摇钱树培养,直至年满十六接客,开始了她痛不欲生的人生。

陶缨总是觉得不对,好像人不应该活成这样, 可春风楼里的姑娘都是如此, 好像也没有什么人整日怨声载道, 恨命运不公。

老鸨也总是在她耳边念叨,说现在外面世道那么乱,死的人不计其数,人命还不及一头牛值钱, 能在楼里吃香喝辣已经是天大的好命。

楼里的女人们轻易认可了这样的生活,日日在纸醉金迷里糜烂。陶缨也逐渐接受,好像她的命运生来就是这样,至于幼年时那父母疼惜,兄长爱护的那些记忆,已然在一日日的颓靡之中消弭。直到她有了身孕。

陶缨不知道来去匆匆的男人们哪个是孩子的父亲,但在得知体内有了另一个生命时,她前所未有的,生出了想要保护的念头。

她小心翼翼地隐瞒,称病躲过接客,尽量穿宽松的衣物遮挡,最终还是没能瞒住。

老鸨像个吃人的恶鬼,命人将她扒光,按在床上生生打掉了孩子。那时她觉得自己根本不是人,是案板上的畜生,是失去了所有自尊的行尸走肉。

待身体稍微恢复后,她寻个机会趁夜逃了。她清楚青楼的护院很快就能追上她,被抓住的下场更是凄惨,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向前,逃出了春风楼,奔向护城河。

河水能洗尽她身上的肮脏,让她干干净净地走。

只是她刚跑到护城河岸,就被老鸨带着护院抓住,在河岸边将她打得半死不活。陶缨摔在地上,看着面前波光粼粼的河流,圆月皎洁,景色甚美。她离那干净的地方只差一步,寻死无门。

陶缨满心绝望,本以为余生再无出头之日,却忽然听到了笛声吹响。

那是较之寻常笛子更加尖锐、高昂的声音,却被人吹得悠扬绵长,温柔似水。紧接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那几个对她施暴的护院就悄无声息地倒地,老鸨拔声尖叫,慌乱逃跑。

半晌之后陶缨才从蜷缩的姿势舒展,忍着疼痛爬起来一看,就看见周幸坐在树上。

她与夜色相融,正专注且缓慢地吹奏短笛,好像只是在河边赏月,并不受这场闹剧的惊扰。

陶缨仰头看着她,静静地站在树下,不敢出声打扰。

直到一曲吹完,周幸才低头看了她一眼。那眼神分明平淡得近乎冷漠,但陶缨却认为那是严寒的火,点起无边温暖,笼罩了她。

在周幸眼神里,陶缨觉得自己不是什么青楼的花魁,不是案板上的畜生,也没有被人打得半死的狼狈。她好像只是在看一个十分普通、寻常的人。

周幸跳下树,往袖里摸摸,将碎银塞她手上:“今日出门就带了这些,省着点用。一城人都在吃护城河的水,你要是跳里头,会被骂很多年的。”

说完后她便离开,陶缨却攥着银子远远在后面跟着,在月下踉跄行了半宿,到了一处偏僻的屋舍。周幸就住在那里。

她经常早出晚归,但是房门就草草地一关,从不挂锁,可能里面实在没什么值钱的东西,不怕贼光顾。

周幸也会下厨,只是做得很敷衍,不像是好好活着的人能吃的饭,单纯为了填饱肚子,而且每次都会剩下。她走之后,陶缨就会进屋,将房屋收拾干净,搓洗她换下的衣物,然后捡一些碗里剩下的食物,其他时间就守在屋子外边,哪儿也不去。

人也没有那么轻易死,她逃出来被打了一顿,却没伤到哪儿,虽食不果腹,但也没饿死,就这么睡在野草上,在周幸家附近度过几日。

周幸起初无视了她,后来一场暴风雨临近,乌云卷积,雷声滚滚,陶缨缩在树下,正想着要去哪里避雨,周幸却出现,蹲在她面前望着她的眼睛,问她想做什么。

陶缨向她提出自己的诉求:“我希望你能杀了我。”

陶缨仍是想死,但不想随便死在街头,也不打算再跳河,更不想死在春风楼里,她有了新的想法,几日前刚诞生的——她想死在周幸手里。

周幸无奈地笑了:“我可不杀人,要吃官司的,你别害我。”

周幸带她回家,给她煮了一碗面。客观评价的话其实并不好吃,周幸家的盐罐已经见底,所以面的味道很寡淡,较之陶缨从前的饭食连卖相都差得远。但她却无端觉得这是她人生之中,最有味道的一碗面。

周幸倚在窗边,眸光平淡地往外看。她的房子与一片竹林比邻,风雨欲来的午后,黑云压天,狂风大作,竹声潇潇。

周幸突然问她:“你闻到什么味道了吗?”

陶缨努力嗅了嗅,先是闻到面前这碗面散发的气味,然后是风的味道,有一股竹子特有的清新气味,风很急,她分辨不出来更多,只觉得这场雷雨前的风很舒适,很美好。

周幸见她答不上来,便说:“是自由的味道。你现在可以做任何事,去任何地方。”

陶缨说:“那我是该死,还是该活?”

“死倒是简单,往房梁上一挂,脖子上一抹,怎么都能死。”周幸道,“但是活着却很难,怎么活,活成什么样,是大多世俗之人贯穿一生的难题。你不是已经找到答案了吗?”

“我?”

周幸转头,清冽的目光落在她脸上:“你如果没想好要活成什么样,为何会选择出逃?”

陶缨至今还记得,当时这句话落在她心头上时狠狠地震了一下,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开始颠倒错位,血液滚烫,头晕目眩,却又前所未有的清醒。

周幸说:“吃完就走吧,我这里地方小,收留不了别人。”

陶缨吃完了面,将汤也喝得一口不剩,然后道:“我知道你在调查泠州大运河上贪污腐败之事。”

周幸大约很会神机妙算,但她也着实没想到在此之前,这位春风楼的当家花魁就已经见过,并且非常熟知她。

那是一个夏季的夜晚。有个嫖客不满姑娘的伺候,将人从房间拖到大堂辱骂,引得众人围观。老鸨为了让嫖客消气,亲自动手教训姑娘,打得她脸上掌印重重,血红刺目。

周幸便是在这时候掀起帘子进了楼。

正值盛夏酷暑,她身着绿色长衣,好似一棵雨后的青竹,有着水洗的清新,在一众靡靡之色中是一抹无法忽视的亮眼。长发束起利落的马尾,双袖挽起,露出一双腕骨分明的手,轻而易举抓住了老鸨施暴的手,微笑着说:“多漂亮的一张脸,打坏了怎么行?”

陶缨当时站在楼上观望,发现不少嫖客认识她,敬她畏她,笑脸相迎,客气相待,尊称她一声“周老大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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